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汶川地震与古蜀神话

岷江上游的汶川,其所处龙门山断裂带,自古以来就属于地震多发区,地震极易造成岷江峡谷陡峭而破碎的山体崩塌,形成堰塞湖后溃决为特大洪水,如汉成帝元延三年,岷山崩,壅江三月,江水竭;唐光启三年,岷江支流杂谷恼河岩崩壅江。1933825日,汶川上游叠溪镇发生7.5级强烈地震,山崩形成堰塞湖使岷江断流,45天后溃坝,水头高达20丈许,吼声震天,沿江村毁人亡,除宝瓶口以外的都江堰堤坝工程荡然无存。古代频发的岷江地震和洪水,与下游百姓生命攸关,构成古蜀神话传说的母题。

汶古读若岷,汶川即岷江,汶山即岷山。《尚书·禹贡》:“岷嶓既艺”,《史记·夏本纪》岷作汶,可证。《尚书·禹贡》中记载“岷山导江,东别为沱。”《山海经·海内东经》有“大江出汶山。”在明朝以前,古人一直以岷江为长江正源。《论语》记述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。”比喻人的生命流逝就像江河日下。古人视水为生命象征,亡灵自然要追溯江河的本源,重新获得生命再生、永续的源泉。西汉扬雄《蜀王本纪》云:“李冰以秦时为蜀守,谓汶山为天彭阙,号曰天彭门,云亡者悉过其中,鬼神精灵数见。”东晋常璩在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中记述:“秦孝文王以李冰为蜀守。冰能知天文、地理,谓汶山为天彭门,乃至湔氐道。见两山对如阙,因号天彭阙;仿佛若见神。遂从水上立祀三所。祭用三牲、珪壁沉濆。……作三石人立水中,与江神要,水竭不至足,盛不没肩。”彭字原义为鼓的振动声,“天彭”意为洪水怒吼澎湃,从天而降。《文选·蜀都赋》:“出天彭之阙”,刘逵注:“岷山都安县(今灌县)有两山相对如阙,号曰彭门。”天彭阙又称灌口(关口),明代以后始称宝瓶口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:“蜀守冰,凿离碓,辟沫水之害,穿二江成都之中。”李冰的都江堰工程就是在灌口的离堆(原有裂口)上开凿出一条内江渠道,其初衷是拓宽亡灵溯江回归祖先家园的通路,防止亡灵在天彭门拥堵(古人以阴魄不得出为地震起因),平息江神的震怒,使岷江得以分洪;谋取漕运和灌溉之利倒在其次。

灌口西侧玉垒山系岷山支脉,古称湔山,其山前低地的原住民称氐人,故有湔氐道。《蜀王本纪》云:“鱼凫田于湔山,得仙,今庙祀之于湔。”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:“氐人之国……风道北来,天及大水泉,蛇乃化为鱼,是为鱼妇颛顼,死即复苏。”颛顼为蜀山氏的女儿所生,鱼凫则是传说中的第三代蜀王。蜀王鱼凫和鱼妇颛顼似为一人。古有黄河鲤鱼逆流而上跳龙门成龙之说,《埤雅·释鱼》:“俗说鱼跃龙门,过而为龙,唯或然。”李元《蠕范·物体》:“鲤……黄者每岁季春逆流登龙门山,天火自后烧其尾,则化为龙。”相比之下,长江山峡口的“龙门”即天彭门。岷江特有的齐口裂腹鱼亦属鲤科,也要溯江洄游产卵,疑李冰所见亡灵化身即此。每年春夏,岷山冰雪消融,必有洪汛如期而至,象征生命再生。此时王者化形为鱼,灵魂附体,逆岷江洪水、跃天彭门而上复活成仙,自不待言。

鳖亦称甲鱼,归属鱼族。蜀国鳖灵神话最早见于东汉应邵《风俗通义》所引《楚辞》之记载:“鳖令尸亡,溯江而上,到岷山下苏起,蜀人神之,尊立为王。”宋代《舆地纪胜》卷一百六十四引《华阳国志》载:“灵死,其尸溯流而上,至汶山,忽复生。”《蜀王本纪》所记传说更详:“后有一男子名曰杜宇,从天堕止。朱提有一女子名利,从江源地井中出,为杜宇妻。乃自立为王,号曰望帝,治汶山下邑曰郫。化民往往复出。望帝积百余岁,荆有一人名鳖灵,其尸亡去,荆人求之不得。鳖灵尸随江水上,至郫,遂活,与望帝相见,望帝以鳖灵为相。时玉山出水,若尧之洪水,望帝不能治,使鳖灵决玉山,民得安处。鳖灵治水去后,望帝与其妻通,惭愧,自以德薄不如鳖灵,乃委国授之而去,如尧之禅舜。鳖灵即位,号曰开明帝。”请注意文中“化民往往复出”之句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注:“化者,死者也。”《旬子·正名》:“状变而实无别,而为异者,谓之化。”化民即是能够死而复生的羽人。《汉唐地理书钞》辑《括地图》:“化民食桑,二十七年而身裹,九年生翼,十年而死之焉。”鳖灵复苏神话印证了岷江灌口天彭门集结亡灵、复活生命的神圣功能。

位于都江堰下游广汉市的古蜀三星堆文化遗址,出土最神秘的器物为青铜神坛。神坛分为四部分,为兽形座、立人座、山形座和盝顶建筑。底部两只怪兽立耳、独角、四蹄、翼端向上(有羽化意味),眼睛为纵目。有学者认为神坛象征天、地、冥三界。我们则认为青铜神坛是祭祀圣山的法器,独角怪兽可能是看守昆仑山门的开明兽。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:“昆仑之丘,有神人面虎身文尾,皆白。郭璞也称赞开明天兽“瞪视昆山,威慑百灵”。鳖灵号曰开明,其用意是凭借昆仑开明神兽的威名把守岷山山峡的天彭门。以可通达性而言,神话时代的昆仑山可能就是岷山;山峡之门——天彭门的开合是否导致地震,还不能定论。

在神话中,鳖鱼还是地震的制造者。一则汉族民间神话汉族《天和地合》说:“老早以前,天上没日,日被雾遮住了;天下没地,地被水淹掉了,没有一点生物。到上万年以后,天上才出现了一只火鸟,天下才出现了一条鳖鱼。有一日,雾被火鸟啄散了,天上显出个大火盆,那便是日头。有了日头,鳖鱼从水底浮出来,露个大背曝晒,好舒坦!曝着曝着,便眠熟了。一眠便是几千年,鳖鱼眠的死,火鸟千遍万遍叫它不醒。火鸟最恨了,飞到半天空拉了堆大泻屙。大泻屙掉在鳖鱼背上,结住了,便变成大山。大山把鳖鱼压进了池底,永远翻不得身,露出水面的山便成了地。这样,天上有了日,天下也有了地,万物便慢慢生长起来,有草有树有乌兽。过了三千六百年,鳖鱼醒了,觉得背脊被压的酸痛。便动了动身子,想把大山甩掉。鳖鱼这甩,便发生了山崩地裂,水漫天地,这就叫做地震。”阿尔泰语系民族的神话则说神牛用角驮地,换角则地震。这些其实是原始萨满教动物驮地神话的变型。

在马王堆1号汉墓出土的T形帛画中,大地由站在互绕的两条巨鱼上的裸身力士擎托着。据权威解释为:地狱里赤身裸体的地神——鲧正平托着白色的大地,脚下踩踏着两条意欲兴风作浪的鳌鱼,制止地震山崩的发生。在神话中,治水的鲧曾化身为三足鳖“能”。《楚辞·天问》:“鳌戴山抃,何以安之?”《淮南子·览冥篇》记有“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,断鳌足以立四极。”民间则有“鳌鱼眨眼,地动天颤;鳌鱼翻身,地裂天崩”的传说。鳖灵能以地震制造者的身份来治理岷江洪水,说明先民已经认识到岷江特大洪水来自地震,主张“以鳖制鳖”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鳖作为两栖动物,旱涝皆能生存,并善于预见洪水和地震,妥为安排其产卵的位置;同时,鳖也是地上与地下、江河与陆地两个世界的信息沟通者,具有上天入地的巫师神格,传说鳖还曾保护人祖经受天塌地陷和洪水滔天而繁衍后代。鳖灵一手制止鳖类同族不要乱动,一手和江神约定凿决玉山分流洪水,两手都很硬。

我们注意到,李冰和鳖灵的命名存在内在关联。“李”字同“理”,有裁(凿开)玉之意;“鳖”字的字形和“开明”同样含有“分开”、“掰开”的意味,江水“东别为沱”正是鳖灵决玉山的功劳结果。“冰”为水的固态,《说文解字》:“仌,冻也。象水凝之形。”而“灵”本为“冷”。汉来敏《本蜀论》把鳖灵写作“鳖令”;南北朝阚骃《十三州志》佚文则写作“鳖冷”,或作“鳖泠”。“冷”即冰凌。《集韵》:“吴人谓冰曰冷凙。”首先,古人似须凭借能将江水固化为冰的巫术来提高疏导洪水者的神力;其次,岷江春汛洪水由冰雪消融而来,冰冷彻骨,常人入水数分钟即冻僵;而甲鱼耐寒,能在冰水中长期存活,为分流工程持续进行提供保证。第三,岷江冰水的低温可使亡者尸身不腐,为亡灵复活提供有形载体。

《史记·封禅书》记载秦并天下,立“天地名山大川鬼神”,“渎山,蜀之汶山”。又载:“江水,祠蜀。”说明秦朝蜀地祭祀岷山和长江二神。李冰立祀所祭的主神应为江神。《蜀典》卷二“奇相”条云:“蜀梼杌曰:‘古史云,震蒙氏之女,窃黄帝玄珠,沈江而死,化为奇相,即今江渎神也。’按《黄帝传》云,‘象罔得之,复为蒙氏女奇相氏窃之,沈海去为神。’《一统志》引《山海经》云:‘神生汶川,马首龙身,禹导江,神实佐之’。”《史记索隐》引李善注《广雅》:“江神谓之奇相。”又引《江记》:“帝女也,卒为江神。”五代蜀杜光庭《墉城集仙记》卷五称:“震蒙氏女者,亦曰奇相氏,得黃帝玄珠之要而為水仙,為岷拖(沱)江源之主。”《茶香室四钞》卷二十:“宋,张唐英《蜀寿杌》云:时大霖雨,祷于奇相之祠。唐英按右史,震蒙氏之女窃黄帝玄珠,沈江而死,化为此神,今江渎庙是也。”岷山又作蒙山,《太平御览》卷一三五引《竹书纪年》:“后桀伐岷山”,《楚辞·天问》作“桀伐蒙山”。震蒙氏显然是指隐居汶川、引发岷山地震的神灵,其女化为江神掌控洪水,理所当然。

为何称江神为“奇相”?“奇”是单数。《说文》:“奇,一曰不耦。”《山海经·海外西经》:“奇肱之国,其人一臂三目,有阴有阳。”“相”则有用眼观察、看视之义。说白了,江神是个“独眼龙”。在神话中,水神的眼睛往往只有一只,传说河伯的左眼便是被后羿射瞎了(“眇其左目”)。这种神话结构的安排提示了江河洪水泛滥的某种随机性。玄珠为黑色玉珠,由创世神(造物主)精髓所化,象征神权。“有眼无珠”的江神奇相氏窃黄帝玄珠的动机,估计是想获取江水控制权,并使其盲眼复明。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记玉垒山“山出青珠”。四川人说的青,实际上是黑色;推测黄帝玄珠原本就是震蒙氏的财产。分析“民”字初文,也是被刺瞎眼睛的人,即同于“盲”。扬雄《方言》:“一,蜀也,南楚谓之獨。”岷山、岷江与蜀国命名的关联性,一定和独眼神灵有关。天不长眼,蜀难奈何。

我们再回到对“蜀”字本源的考证。《说文》将蜀归为目部:“蜀,葵中蚕也,从虫,上目象形,中象其身娟娟。”学者多以“蜀”为野蚕,但喜欢葵菊的蜀与喜欢桑柞的蚕毕竟不同,《淮南子·说林训》云:“蚕之与蜀,状相类而爱憎异。”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:“有蜀侯蚕丛,其目纵,始称王,死作石棺石椁,国人从之。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。”岷江上游茂县北有蚕陵山,《成都记》称:“蚕陵即古蚕丛氏之国也。”《古文苑》卷四扬雄《蜀都赋》章樵注引《先蜀记》云:“蚕丛氏始居岷山石室中。”蚕丛氏为第一代蜀王,暗示着蜀与蚕的确相似;而野蚕的眼睛微小,似乎无法解释蜀王蚕丛氏的“目纵”。

《山海经·大荒北经》云:“西北海之外,赤水之北,有章尾山。有神,人面蛇身而赤,直目正乘,其瞑乃晦,其视乃明,不食不寝不息,风雨是谒。是烛九阴,是谓烛龙。”郭璞注:“直目,目從也。”今见蒋应镐本烛龙图之直目为独目,居脸部正中。《海外北经》云:“钟山之神,名曰烛阴,视为昼,瞑为夜,吹为冬,呼为夏,不饮不食不息,息为风,身长千里。”可以想见,眨眼之间就会引发地震。烛龙与烛阴显系一物,郭璞注:“烛龙也,是烛九阴,因名云。”《楚辞·天问》云:“日安不到?烛龙何照?”洪兴祖补注引《诗含神雾》云:“天不足西北,无阴阳消息,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者也”。其实,烛龙的“燭”字才是“蜀”字本源。古代制燭的原料是蜂蜡,而“蜀”则必为具有直立复眼的蜜蜂无疑。蜂蛾体态多有相近,《岭表录异》记“见大蜂结房山林间,大如巨钟。”《蜀都赋》云:“蜜房郁毓被其阜。”看来幽居于岷山(钟山)石穴中“其瞑乃晦”的独眼山神烛龙或蚕丛氏,不过是只正在休眠蛹化(羽化)、不饮不食不息的神蜂。《庄子·天运篇》:“细腰者化。”先民崇拜蜂类蛹化为蜂的生命过程,认为这是羽化成仙的捷径,所以称蜂子(蛹)为“范”。

早在公元前1611世纪,殷商甲骨文中就有“蜜”字的记载。《山海经·中山经·中次六经》:“平逢之山,……有神焉,其状如人而二首,名曰骄虫,是为蛰虫,实唯蜂蜜之庐。”郭璞注:“言群蜂之所舍集。蜜赤,蜂名。”《诗经·周颂·小毖》告诫人们不能去激怒蜜蜂:“莫予荓蜂,自求辛螫。”《左传·僖公二十二年》中也说:“蜂虿有毒,而况国乎?”《左传·文公元年》:“蜂目而声,忍人也。”《楚辞·招魂》:“魂兮归来,西方之害,……赤蚁若象,玄峰若壶些。”位于楚国以西的蜀国以蜂命名,足见其战斗力和攻击性的凶狠。蜂蜡是由23周龄工蜂腹部的蜡腺分泌的类脂质物质,其产量约为蜂蜜的1.5%。蜂蜡质轻,不溶于水,熔点低(63℃),故可于“取蜜后炼过,滤入水中,候凝取之”。蜂蜡的使用具有悠久的历史,《周礼秋官司烜氏》中即有“共坟烛庭燎”之记载。汉代《神农本草经》已将石蜜、蜂子、蜜蜡列为医药“上品”,指出蜂蜜有“除百病,和百药”的作用。晋人葛洪在《西京杂记》中记述了南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、蜜烛二百枚之事。古代有贵人死后将尸体涂上蜜蜡防腐。特别是,我国最迟在春秋晚期已用失蜡法铸造精美的青铜器,蜀国蜂蜡参与缔造了青铜文明。

一则台湾高山族的《蜜蜂与地震》神话说:“传说太古时代,大地下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。那儿的居民常常通过隧道到地上来买东西,地上地下的老百姓,关系很密切。有一次,地下的人到地上买了一袋蜂回去,不明白蜂的特性。回到地下后,他们打开了口袋,蜜蜂一下全都涌了出来,嗡嗡乱飞。当人们手足无措时,蜂儿一群群地向人们扑来,刺得他们的脸和颈都肿了起来。地下的人愤怒异常,以为是地上的人作弄他们,发誓要报仇雪耻。他们各自抱住一根支撑大地的棒子,拼尽全力地摇晃起来。地上的房屋、树木全被震倒了,人畜伤亡不计其数。从此以后,每当地下的人想起被蜂刺伤的窘境,便怒不可遏地晃动支撑大地的柱子,地面上就不断断地发生地震啦!”科学实验表明,蜜蜂对地震引发的地球磁场变化十分敏感,容易转向,早出晚不归或不愿出巢,导致大量死亡,是强烈地震来临的预兆。

我们认为,古蜀神话提示了岷山地震和洪水灾害高度相关,并暗含对能够预兆地震和洪水信息的生物的原始信仰;其治理洪水要与江神沟通、不能截断亡灵通道的神话作为,具有尊重自然规律的意义,值得现代治水者借鉴。

    愿以此文祭奠5.12汶川地震死难的亡灵,祈祷他们平安走过天彭门,回归祖先家园。